會被風吹，會被風吹，也會被雨淋也會被雨淋

一一位張開翅膀、迎著風的天使

英格蘭東北部的蓋茲赫德（Gateshead），有一位站在小山丘上的鋼鐵天使。《北方天使》是藝術家安東尼・葛姆雷（Antony Gormley）的作品，1998 年豎立，高約 20 公尺，張開的翅膀寬約 54 公尺。

它站的位置四面毫無遮蔽。負責結構設計的奧雅納（Arup）在專案說明中提到，這件作品必須在時速高達 100 英里（約每小時 160 公里）的強風裡站得住，而那雙巨大的翅膀，正是結構上最大的考驗。

換成台灣人熟悉的說法：時速 160 公里，大約是每秒 45 公尺。中央氣象署的《颱風百問》把近中心最大平均風速每秒 32.7 到 50.9 公尺的颱風，歸為「中度颱風」；數字上，天使要扛的風大約落在這個範圍裡。不過颱風分級看的是近中心的平均風速，工程上的設計風速未必用同一種算法，這只能當成粗略的比較。

天使身上那一條條垂直的肋條，就像一副穿在外面的骨架，會把迎面而來的風力，順著身體一路導向地面。為了撐住這股力量，基礎往地下打了約 20 公尺，一直扎進堅硬的岩盤，用掉數百噸混凝土和數十噸鋼筋；因為這片山丘底下曾經是煤礦，工程團隊還把大量灌漿灌進舊礦坑，讓地基更穩。材料選的是耐候鋼（Cor-ten），表面會長出一層像鐵鏽的保護層，不需要定期重新上漆；奧雅納說，選它的原因之一，就是日後的維護比較省。這位天使的設計壽命是一百年。

二風不只是推一下，它會一直推，還會搖

我們平常感覺到的風，好像只是「吹過去」。但對一件立在戶外的作品來說，風是一股持續、會變化、還會一陣一陣拍打的力量。

《Architectural Record》在〈藝術的工程〉這篇報導裡指出，這類尺度接近建築、造型卻很不尋常的作品，幾乎沒有現成的設計規範可以照抄，工程師只能回到最基本的物理去推算。像纖維雕塑家珍妮特・艾克曼（Janet Echelman）掛在溫哥華上空的那件繩網，影響設計最大的是它迎風的面積；固定它的錨點則是以最惡劣的風況來設計，要能承受大約 20 萬磅（約 90 公噸力）的拉力。

艾克曼自己也說過，她那些會透風、會擺動的網子，和建管單位平常審查的實心建材完全不同，必須發展新的分析方法；作品要通過和摩天大樓同一套標準的檢驗，而且得撐得住五級颶風的風力。她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聖彼得堡碼頭的作品《Bending Arc》，就是照這個標準設計的；伊恩颶風來襲時，留下的影片裡，它在暴風中優雅地擺動著。

風之外，還有地震。藝術家安尼施・卡普爾（Anish Kapoor）和建築師磯崎新為巡迴 2011 年東日本大地震災區而設計的充氣音樂廳《Ark Nova》，同時要抵抗風帶來的上舉和吸力；工程團隊比較過用地錨固定、或用裝水的容器當配重，最後選了鋼板配重，其中一個考量就是地震。這種兩頭都要顧的難題，對同樣位在地震帶上的台灣來說，一點都不陌生。

三每一種材料，都有自己的個性

選材料，有點像替作品挑一套要穿很多年的衣服：要好看，也要耐操。

芝加哥千禧公園的《雲門》（Cloud Gate），外殼用的是 316L 不鏽鋼板，裡面的骨架則是 304 不鏽鋼。不鏽鋼之所以「不鏽」，是因為鋼裡的鉻會在表面形成一層極薄、緻密的氧化膜，把鋼材和外界隔開。為了讓這顆巨大的豆子在芝加哥冬冷夏熱的天氣裡自由地熱脹冷縮，工程團隊用 32 組特製的懸吊裝置撐住整個外殼，讓它既站得穩，也扛得住強風和季節變化。

艾克曼的網子，主結構是用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纖維編成的繩索；她說，這種纖維連美國太空總署的火星探測車都用過，柔軟的網面則用其他纖維。充氣或膜材的作品，還得擔心「潛變」：材料長時間受力，會慢慢地變形，所以《Ark Nova》的工程師刻意限制了充氣的壓力。

會發光的作品又多一層考驗：燈具和電線怎麼面對雨水。照明業常用 IP 防護等級來標示：第一個數字代表防塵，最高是 6；第二個數字代表防水，例如 3 是防雨、5 是能承受噴水，7 和 8 則可以浸到水裡。Panasonic 的照明設計資料就提醒，要依照使用環境挑選合適的防護等級。

以陳凱森藝術團隊的《臺中印象》為例，工作室公布的材質是不鏽鋼板、太陽能蓄發電組和 LED 燈具，尺寸是寬 575、高 2,688、厚 23 公分。一件將近 27 公尺高、卻只有二十多公分厚的作品，鋼板、電力和燈光都得在戶外好好過日子。挑材料時，常被拿出來一起比較的，大概是這幾件事：

• 強度和重量越重，基礎和吊裝就越辛苦。
• 耐候日曬、雨淋、鹽分和溫差，各會讓它怎麼老？
• 加工方式能不能切、彎、焊、拋光、烤漆？
• 維護多久要清潔、補漆、換燈？由誰來做？
• 光白天的反光會不會刺眼？晚上要不要自己發光？
• 結束之後拆得下來嗎？可以回收嗎？

四安全，是一份看不見的說明書

大家在作品前拍照的時候，大概不會想到它背後那一疊計算書。但這份看不見的說明書，正是所有人可以安心靠近的原因。

在台灣，公共藝術的安全和照顧有法規撐腰。《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》第 15 條規定，公有建築物和重大公共工程要辦理公共藝術，經費不得少於造價的百分之一；興辦單位還要參照藝術家的建議擬訂管理維護計畫，定期勘察作品的狀況，並且逐年編列預算。

《公共藝術設置辦法》則把細節往下寫：鑑價會議要審查作品的材質、尺寸、安裝和維護方式；作品完成後要經過勘驗和驗收，由執行小組裡的專業委員協同查驗。常設作品驗收後要列入財產管理，不能任意移置或拆除；只有在修復費用超過作品設置經費的三分之一、有公共安全疑慮，或有其他特殊情形時，才能擬訂計畫、依程序移置或拆除。節慶用的臨時構造物也有自己的規範，例如英國的衛生安全局（HSE），就另外整理了活動用臨時可拆式構造物的搭建、拆除，以及懸掛燈具音響的實務指引。

1. 一結構概念藝術家和結構技師一起決定：力量要從哪裡、怎麼傳到地面。
2. 二計算與模擬自重、風、地震，還有人會不會去推、去靠、去爬。
3. 三接合與細節焊道、螺栓、錨栓。最容易出問題的，往往是「接起來的地方」。
4. 四基礎與錨定往下扎根，或用配重壓住，看基地的條件決定。
5. 五檢查與驗收完工後逐項確認，才把作品交給城市。
6. 六維護計畫寫清楚多久檢查一次、怎麼清潔、由誰負責。

五作品也會老：照顧，是第二次創作

再堅固的作品，也會老。差別只在於，有沒有人記得照顧它。

台灣的法規要求公共藝術的興辦單位擬訂管理維護計畫、逐年編列預算。這些計畫落到現場，會是什麼樣子？費城是一個很好的參考。費城公共藝術協會從 1982 年開始替城裡的戶外雕塑做保存維護，到協會寫下這段紀錄時已經是第四十年，每年春天大約照顧三十件作品，銅、大理石、木頭、鋼，什麼材質都有。銅像最大的敵人是酸雨，所以要先把城市留在表面的髒汙清乾淨，再補上一層熱蠟當保護膜；一件在戶外站了十五年、漆面褪色剝落的大型鋼樑雕塑，他們乾脆整件拆下，送進工廠重新上漆，因為這是最耐久的做法。協會的執行總監在計畫剛起步時就主張，照顧作品是所有公共藝術的事，不管它是哪一年做的。

會發光的作品，要照顧的地方又更多：定期檢查燈具和線路、清掉表面的灰塵、留意接頭有沒有進水。這些工作很少被看見，但正是它們，讓一件作品十年後還能在同一個路口亮起來。

有了扛得住風雨的設計，下一站，我們要走進工廠，看看這些鋼板、燈具和線條，是怎麼被一雙雙手做出來的。